日本新首相高市早苗刚上任没多久，就召开了一场"关于接纳外国人和实现'有序共生'社会的相关阁僚会议"。会上明确要求在明年1月前制定出基本方针，重点是收紧对非法滞留者的规定，还要强化对外国人取得土地的限制。听起来很强硬，但另一边的数据却让人哭笑不得——日本因为劳动力严重不足，每年损失的"机会"高达16万亿日元，相当于7500亿元人民币。这两个方向看起来完全相反，一个要严管外国人，一个却离不开外国人干活。这矛盾怎么解？
订单接不了，员工招不到，16万亿就这么没了
根据《日本经济新闻》和日本综合研究所的联合试算，去年日本因为人手不足造成的机会损失达到约16万亿日元，其中非制造业占了八成。酒店、护理、零售这些行业最惨。
栃木县日光市有家旅馆，130间客房只开了一半。不是生意不好，是忙不过来。经理说，有餐食的预订大约有一到两成不得不放弃。这几年赴日游客数量涨得飞快，但酒店员工数比5年前少了四成。你走在东京新宿、大阪心斋桥这些繁华路段，会发现出租车司机好多都是"银发族"，连路边维持交通秩序的也是爷爷辈的。周末街头，老年人在工作，年轻人在玩乐，反差特别明显。
东京商工调查公司的统计更直接——去年因为招不到员工、员工离职、人力成本高企等原因导致人手不足从而倒闭的企业达到309个，比前一年增加了六成。很多还在撑着的企业不得不返聘退休老员工继续干活。
长野县川上村是个典型例子。这个只有3800人口的村庄，每年夏季高原蔬菜大丰收的时候，要雇佣的外国人劳动者就达1000人左右。群马县大泉町人口约4万1000人，其中外国人就有约9000人，几乎占总人口的四分之一。这个町在北关东地区工业产品出货量首屈一指，是汽车、电子零部件等各类制造业的生产基地，要不是外国人劳动大军，这些工厂早就停摆了。
在东京都内和周边县市，便利店、居酒屋、超市这些服务行业，外国人服务人员占比越来越高。有的饭馆服务员几乎清一色外国人，黑白黄各色人种齐全，真正的国际化店铺。
经济回暖却被"拖后腿"，外国人成了替罪羊
按理说，经济回暖周期往往出现在出生率较高、年轻人较多的阶段。但日本正相反，虽然经济快速增长，劳动力短缺却"拖了后腿"。即使大学毕业生就业率达到98%，依然有大量工作"虚位以待"。
RecruitWorks研究所的《未来预测2040》数据显示，由于少子化和老龄化，日本将面临慢性劳动力供给不足。劳动力需求虽将基本持平，但劳动力供给将加速减少，劳动力短缺在2030年将达到341万多人，2040年将达到1100万多人。这已经相当于目前近畿地区的就业总人口数。
为了应对这个问题，日本政府近年来持续增加外国人才的引进力度。厚生劳动省多次强化对外国人就业支援、雇用管理改善、留学生就业支援等措施。政府设立翻译服务、外国人专用就业咨询窗口、外国人职业训练等。在签证换岗、长期居留、家庭同行等条件上也在讨论放宽。
到去年底，在日外国工人达到230万人，另外还有370万持中长期在留资格者。过去中国是最大来源国，但近年来巴西、越南、尼泊尔、印尼等国家增长迅速。比较有意思的是，相比喜欢聚集在大城市的中国人，巴西和东南亚人口更"平均"地分布在各地。
但问题来了。引入外劳缓解了企业"无人可用"的苦恼，日本社会内部却涌现出越来越强的排外情绪。有人担忧中国资本和富裕阶层购买日本房地产导致价格高涨，使得年轻人买不起房。外国人增多，而且由于国别不同生活习惯不同，给当地居民带来了很多麻烦——乱扔垃圾、大声喧哗、不遵守当地各种规则等等。这些都是让日本住民难以接受外国人的主要原因，也是引起日本人和外国人之间产生矛盾的主要原因。
专家指出："在通货膨胀导致国民生活困苦的情况下，容易出现对外国人的不满情绪。"一些极右团体组织的"排外"集会时有发生，社交媒体上对外国人的歧视性言论也不断升温。
高市政权的"有序共生"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今年7月的参议院议员选举中，与应对物价高涨等议题并列，"外国人政策"就已成为了政治争论的焦点。朝野在应对外国人问题上均展现出了颇强硬的姿态，尤其是提出"日本人优先"的参政党还籍此取得了超出预估的席位。
经过几度角逐，与日本维新会联合成功赢得胜利的高市政权，在10月21日正式发足后，旋即在新内阁中设立了"推进与外国人有序共生社会担当大臣"这一新职位。获选任命的小野田纪美大臣是日美混血，她在就任记者会上即表示："部分外国人的犯罪、滋扰行为，以及对国家、社会制度的不当利用，导致了国民感到不安和不公。"这表明小野田大臣明确要重新审视外国人相关制度和政策。
政府开始着手推进多项针对旅日外国人的政策、法规调整，包括对在留资格之一的"经营·管理签证"的申请条件管理严格化，以及对在日本国外取得的驾驶证更换为日本驾照的考试措施严格化等等。
高市首相一边承认"部分领域确实需要外国人才"，但也强调必须"严格执法"并"加强国土管理"。这种既需要外国人填补劳动力缺口，又担心其带来社会不稳定因素的两难心态，正是当前日本政府政策矛盾的核心。
日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外国人
高市政权已将"成长战略"视为核心政策之一。设定包括AI、半导体、造船等在内的17个战略产业领域并由专责官员负责推进，这些产业多为"高技能""高附加值"或涉及经济安全保障的领域。可以预见日本政府在未来会更加强调"产业升级""技术创新""供给能力提升"，而不仅仅是"填补劳动力缺口"。
日本希望未来更多引进高技能/专业人才、特定技能或技能育成型人才、跨国市场连接与推广型人才等。这些人才相对受教育程度较高，收入高的同时也能交更多税，更遵守法律、维护治安。而低/中技能的劳动力依然需要，但会更注重其稳定工作、遵守规则、长期定居或参与社区较好融合的人群，并在签证种类、社会治安、社保缴纳、语言适应监管可能更严格。
但这里有个结构性问题。"联合综合生活开发研究所"的专家指出："外国人涌入的领域是护理等劳动密集型服务业，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而这些领域工资水平低，日本人不愿意做，如果在维持社会运转所必需的领域停止接纳外国人，恐怕会导致日本人的生活水平下降。"
还有一个不平衡的问题。面临人手短缺而接纳外国人的企业等雇佣方是"受益者"，而外国人生活的地区和自治体则承担了"负担"。专家为此指出："如何调整这种不平衡的部分，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严肃的课题。"
外国儿童教育是个定时炸弹
外国儿童的教育也是必须面对的问题。由于他们中间许多父母计划最终回国，这导致一定数量的外国儿童并没有上学。事实上，即使上学，也可能有外国儿童因日语水平等问题而掉队，这容易导致阶层固化。
没有人会为脱离学校教育的孩子提供支持，他们将来可能在就业和生活费方面陷入困境，无法摆脱贫困，就可能导致犯罪发生，这也很可能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在一些地方自治体，已有大量接纳外国人并积累了共生社会经验的地方。比如在笔者所居住的城市，人口34万、面积约为上海的7%，却设有不下10个定期日语培训班，主要面向成人，也有面向儿童的，大多免费或只是象征性收费。有位来自孟加拉国的女士，其丈夫在日本从事生物研究工作，她和两个孩子也获得签证来到日本，虽然一句日语都不会，但参加当地社团培训，费用仅约45元人民币一年。
结语
与外国人的共生不能仅仅交由地方负责，需要中央政府发挥更大的主导作用，包括预算和自治体协作等等。仅仅严格化接纳外国人的标准显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重者还容易引发社会动荡。
从长远来看，日本需要的不仅是对外国人的"管理"，更是对经济结构与社会心态的"重构"。提高生产力、推动行业数字化、改善劳动环境，才是缓解人手短缺的根本之道。而在社会层面，如何构建一个真正包容的多元共生社会，将是日本能否在人口减少时代保持竞争力的关键。
如何做到对外国人"制度严格化"与"劳动力短缺"二者兼顾，尤其是对在日外国人劳动者的对应上，正是考验新政权智慧的时候。"推进与外国人有序共生社会担当大臣"小野田纪美的官称里有"共生"二字，那么，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她能否真正做到让这两个矛盾体共生共存吧。对于在日华人而言，这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政策收紧与社会情绪都可能影响他们的生活与事业。然而，日本经济对外的依赖性与开放性，决定了它无法完全关闭国门。如何在管控与开放之间找到平衡，不仅是日本政府的课题，也是所有在日外国人共同面临的现实。